少女革命:理解它的方式

  啊,今天我知道,在世上,最让人畏惧的恰恰是通向自己的道路。

——黑塞,《德米安》


  我第一次看《少女革命》的时候还是高二,当时可以说是看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是一部超越了我理解范围的东西。时隔好久,如今捡起来重看,就发现先前所看不懂的内容全都豁然开朗了。写这个系列的目的,就是趁热把这次重温时的感想记录下来。由于想法实在是又多又杂,直接天马行空一顿乱写的结果就是获得一篇形散神也散的胡言乱语,根本没有任何可读性和参考价值。把这些直接的想法进行逻辑上的整理,抽取几个连贯的主题,就大概是这个系列的来源了。开篇想谈的,果然还是理解少革的方式。

  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情是,少革是一部复杂、深刻的作品,且绝不是一部故弄玄虚的作品。一话少革的信息量通常很大,单看会让人十分眼花缭乱,但其信息主要分三类:一是人物的塑造,二是带有暗示性的符号和元素,三是制作组故意添加的玩笑。当然,这三者的出现方式并没有什么规律——我们既能看到七实深刻的角色塑造,又能看到七实在一整集里面被花式迫害。这三者之间或许会切换得很快,但绝不会互相混淆。遇到没法理解的情节的时候,稍微想一想它属于那个门类,对理解少革的帮助很大。

  少革的三类信息分别对应一种主题。其中最重要的,也是占篇幅最大的,是人物塑造所对应的精神分析的主题。“如果无法破壳而出的话,雏鸟就会因为无法诞生而死。” 这句学生会的开场白,正是引用自黑塞的精神分析小说《德米安:彷徨少年时》,我们也可以由此确定少女革命是一部和精神分析相关的动画。更具体地说,少革中进行人物塑造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像一般动画一样,要表达什么思想或者情感;它所希望的,是展示一类典型人物的内心世界,剖析人物心中情感的来源,所谓分析人的精神。正因为人的心理是复杂、微妙又变化万千的,少革对其的表现形式自然看起来有些隐晦,甚至把一些转瞬即逝的感情放大到了夸张的地步。这样细致地检查人的内心是有必要的:它是通向少革最终主题——人的解放——的道路。只有深刻地检视了自己的内在,了解了自身情感、需求和自我实现的根本,人才能看到最适合自身的未来。所以,与其抱怨“为什么这个家伙这么矫情”,不如思考“是什么因素影响了这位角色的心理”。就算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通过“不要想太多”来解决,人总是需要面对自己的内心的——强大如欧蒂娜那样的人,也会经历11、12话般的低迷。

  至于各类符号和元素所暗示的主题,就没那么集中和明显了。有时候,我们可以看到颜色和角色(以及角色发色)的一一对应:学生会决斗者胸前玫瑰的颜色,以及回忆时旋转着的玫瑰符号的颜色,都是和该角色的发色相对应的。有时我们可以看到各类的性暗示:衣装散乱地走出音乐室的梢,以及音乐室里敞着胸脯的学生会长;学生会成员被“拔剑”之后羞涩的脸红;当然,还有凤晓生篇经典的“开车”镜头。另外一些时候,一些在对白中不受重视的视觉元素会成为贯穿剧情的线索,比如根室纪念馆电梯上从蝴蝶变为虫卵的标本表示着不断深入内心的窥探,还有小干和梢之间通过奶昔而展现的二人关系的变化。至于每话必备的项目影子少女小剧场,则是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呼应本话所表达的主题。如果认为少革玩票性质的内容大于认真表达的内容,没有搞懂这些暗示恐怕是原因之一。从所有元素、符号到它所暗示的主题之间的一致性可以看出来,这些东西并不是无意义的空想,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一种表现美学——我们也许会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奇奇打滚的画面,但绝不会看到哪次蔷薇的颜色出错。这些东西更像是环绕少革大主题的点缀,同时也是少革独特美感的来源。

  至于第三类,就不是通过单纯观赏作品本身可以解释的东西了,需要对年代、制作人员、甚至整个日本动画业界进行一定程度的考究才可以。单纯是为了理解少革而来的话,这些东西可以完全忽略掉;可是,如果不是对动画有着独到的眼光和深厚的爱,恐怕是很难把少革全篇补完的吧?作为这部片子忠实的推崇者,就连考究这些所谓“噪声”的小元素,也是观看少革的乐趣之一。举例来说,小干手中拿着的秒表,究竟是什么含义?其实秒表是以前动画制作中的工具之一,用来记录声优表演每句台词所需要的时间,方便让动画音画同步。仅仅是因为制作组的兴趣,这个元素才被如此加进去的。像是奇奇、或是一些纯粹搞笑场面的存在,是因为少革一开始的定位并不是特别准确——它作为一部原创番剧,在制作初期只是一个概念,并且有着向多方面发展的可能性。同期制作的少革的漫画版,就是一个完善了各角色家庭背景和身世、但在主旨方面被动画版完爆的校园漫。Q版吉祥物和不严肃内容的存在,一方面是过去动画里的常用元素对少革的影响,一方面也是制作组对少革剧情的实验。以及,每回重复播放的第二op,“绝对命运默示录”,和在画面中欧蒂娜的变身画面,也是几原邦彦作为美少女战士监督的个人爱好——“默示录”可以看成欧蒂娜的独具特色的变身曲。

  最后,提一些对少革这部作品的常见误解,其中最最出名的是:少革是一部关于女性主义的百合动画。少革毕竟是一部复杂的作品,由于理解偏差而出现这些误解也是正常。首先是女权的问题:在第一话中,欧蒂娜的行为确实是符合当今女性主义思想的,不过她的动机并不基于任何性别,而是基于人类整体这个概念——或许可以说,少革的第一话是由女性主义上升到“全人类从内到外的解放”的过度。我们要搞清楚的是,少革的主题不是关乎女性主义的,但女性主义是理解少革主题的一个很好的出发点。其次就是百合元素:不论是广义上关于女性之间细腻感情交流的百合,还是狭义上女同性恋的百合,少革都有相关的内容,所以说少革是部百合动画并不是完全错误的。但是,少革关于百合之外的内容要比百合要素多得多,所以说它是百合动画,实在是太片面了——就像往红烧肉里放了葱就称之为素菜一样。

  还有一个误解是,过分注重于少革中的性暗示。诚然,性暗示也是少革主题的一部分,但它更多只是作为一种点缀,类似青春期的悸动,而不是作为精神分析的主体存在。人当然有很多与性无关的情感:嫉妒、迷恋、对成长的迷茫、童年的阴影与幻想……等等。虽说自黑蔷薇篇以来,性暗示的元素出现得越来越明显,但在它对剧情没有关键性影响的时候,还请不要一直盯着它不放。一味地强调“双胞胎可是做了的哦”而忽视其他细节,也是一种过于片面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