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这是《楚辞》中一篇别致的小短文《渔父》的开篇。遭受流放的屈原,拖着憔悴的身体,终日在江边游荡。一位路过的老渔夫见了,问道:“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我们知道,三闾大夫是屈原的官职,他主持祭典,掌管楚国屈、景、昭三氏公族的事务和教育,是两代楚王的近臣。屈原的心气很高,他看不上身边那些无能献媚的佞臣,说话得罪了他们,于是被人算计、在楚顷襄王面前污蔑诽谤,才遭到了流放。用他自己的话回答,就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我们是多么可怜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呀!他向楚国政坛迂腐污浊的现状发起了挑战,只是寡不敌众,无力挽救他那陷于危难的国家。为官时的屈原,难道真的没有任何挽回的空间、发挥作用的余地么?“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屈原没能以激进、耿直的谏言说服楚王,但若他温和、圆滑一些,顺着楚王的性子,讲些讨好的话,再借此悄悄地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也许就不会沦落至此?渔父问出了我们想问的问题:“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再恶劣的环境,也有它相应的生存方式,也能有用行动改造世界的方法。在举世的污浊里,也可以扬起泥水的波浪;在腐朽的醉席上,也可以浅尝美味的佳酿。屈原是极其聪明的,天赋很高,又爱勤勉,他在《离骚》中说自己“既有内美,又重修能”。他当然明白,自己那过度思考、自视清高,以致最后被流放的下场,对国家的贡献是比不上“淈泥扬波”、在黑暗的政坛里尽献微薄之力的。“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渔父问道,为什么要选择这条多半不会有好结果的路呢?
且看屈原自己的回答:“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高风亮节,在屈原身上,既是叫人钦佩的优点,也是让人惋惜的性格缺陷。爱干净的人,在沐浴之后,一定要弹弹冠帽上的灰,拍掉衣服上的尘土,不能让各种污秽弄脏了身体。屈原用物质生活上的洁癖说明他精神上的洁癖:怎么能让迂腐的行为,玷污了自己清白的品行呢?可惜,想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就不得不放下清高的身段——这便是屈原内心最显著的矛盾。这么看来,屈原好像是冒失莽进的直谏,并非理性思考后的结果,而是他的刚硬的性格使然。他终究是太倔、太固执,明明知道直言不讳会为他带来祸患,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离骚》里也说,“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道德标准和政治抱负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没法两全,按照屈原的性格,这样是不能活下去的。他接着回答说:“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乎?”宁愿以清白之身投江自尽,也不要沾染世俗的尘埃,这便是我们熟知的屈原的结局。
读到这里,就能看懂,屈原两句“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的反问,不是理直气壮地回呛“与世推移”的作风,而是带着许多无奈,像是一份对渔父解释自己性格矛盾的自白。渔父在这篇文章里的形象,既是读者又是作者本人,他的发问代表世世代代读者向屈原的提问,也代表屈原自我内心的拷问。问答完毕,渔父最后的回应,是“莞尔一笑,鼓枻而去”,敲着船桨在江上高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然后就这么远去了。河水清净还是浑浊,有什么所谓呢?干净时,正好拿来洗我的缨帽;污浊时,多少也可以给我冲脚。在文章的最后,渔父从单纯的旁观者、发问的传话筒,升华为一个理想的形象,飘然仙去,化为屈原对我们读者、以及对他自己的期望。《渔父》一文,绝对不是提倡我们学习屈原投河的——众人皆醉,然后独醒的人都自杀去了,那还有什么用?只是屈原的性格已经难以更改,他这辈子是无法忍受沧浪之水的浑浊了,投江是不得已却唯一的出路。至于有像他一样经历、纠结的读者,在屈原看来,应该听从渔父说的话,不凝滞于物,在不同的环境下找到合适的作风。
德国的歌德写过一篇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里面失恋不得志的维特,正如歌德以及许许多多的德国青年,浪漫地追求着不可实现的理想。维特在小说的最后自杀了,他是替所有失恋、失志的年轻人死的,那些德国人说,读到维特的死后,就不再想自尽了。让小说里的形象代替现实中的人去死,解开心结,是常有的事情。只是《渔父》恰好相反:文章的最后,真实存在的屈原投河自尽了,而虚构的渔父活了下来,撑着小船,高歌远去。维特一死,我们内心的郁闷消散了,就继续日常的生活。屈原一死,他那矛盾的内心、不得已的自尽,和渔父的形象一块,牢牢地刻在我们的心里。我们便永远忘不了屈原——他是切切实实拿肉身代替所有理想主义者去死的!于是,再有人和我说,什么地方环境污浊、乱象纷生,还是放下志向,跑到别的地方去比较好的时候,我不再费劲做思想挣扎,也不需要激烈反驳,只是像某位鼓枻高歌的渔父那样吟诵——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2024年4月
后记
很快就是端午,这篇文章敬献给屈原。这里面的思想由来已久,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要怎样动笔:《渔父》是文言文,虽然不太复杂,但我绝不能假设所有读者都熟知里面每一行字、每一句话,不能对它的原文一字不提。但这又是篇字字珠玑的短文,根本没法部分提起、选段引用,因为每一句话都很重要,都是需要引用和解释的。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尝试,这种将时代背景、文言原文、白话翻译、解析和思想全部糅在一块的文风。这种试水作,肯定有着许多的缺陷,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参照的模范和样本,只是给自己定下了一些不能犯的错误和禁忌:文白糅杂,过分接近口语,汉语西化(西化的汉语一定会说“过分口语化”),这是三个现在中文写作的大坑。我相信,一定也有人尝试过这种原文、译文、分析三合一(西化汉语:三位一体)的写法,希望哪天可以有幸读一下这种写法下最优秀的作品。